南方某工业城市有一家电子元器件制造工厂,规模不小,员工有一千多人,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运转。工厂去年为了响应当地环保监管部门对噪音污染防治的要求,在生产车间的几个关键区域安装了一套环境噪音实时监控系统。这套系统的主要功能是监测生产线设备的噪音排放水平,一旦超过设定的分贝阈值就会自动报警并记录下噪音超标时的环境声音。厂方的环保部门安装这套设备的初衷完全是合规用途,没有人想到这套设备会和劳动人事管理搭上边。

但工厂的管理层发现这套系统具有录音功能之后,想法慢慢就变了。环保部门的人报告说,这套噪音监控设备在记录超标噪音的同时还能录制现场的环境声音,而且录制的清晰度相当不错,基本上车间里有人在正常说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管理层得知这个信息之后决定把这些录音数据也纳入人力资源管理的参考信息,说白了就是想通过录音来看看工人在生产线上都在聊什么,有没有消极怠工或者对管理不满的言论。

这个事情能够操作起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套噪音监控系统的管理权限同时分配给了环保部门和行政人事部门,没有人质疑一个HR为什么也能登录环保监控的平台去调取录音。系统在实施的时候没有对不同部门的使用权限做严格的逻辑隔离,所有人登录进去之后看到的数据和功能都是一样的。HR部门的人带着自己的目的,开始定期回放车间里噪音超标时录下的环境音频。

没过多久,HR就从这些录音里筛选出了几条对自己有价值的内容。有一次是夜班期间,几个工人在流水线上趁着设备短暂停机的空档凑在一起聊天,抱怨说最近订单量大增,连续加班了一个多月没有休息日,身体快要扛不住了,还有人骂了几句带情绪的话。这段话被噪音监控系统在设备启动瞬间的分贝超标记录中顺便录了下来,对话内容非常清晰。HR部门的人把这段录音单独提取出来,在音频文件的标签上备注了说话时间段和大致位置,然后把它放进了人事档案的一个文件夹里。

过了两个月,工厂因为订单波动需要调整人员规模,管理层下达了裁减部分一线操作工的通知。裁员名单的制定过程中,HR部门把自己收集到的录音作为参考依据之一提了出来。在会议讨论的时候,HR播放了那段夜班工人抱怨加班聊天的录音,说这几个员工的工作态度存在问题,对公司安排缺乏配合精神,属于不利于团队氛围稳定的人员,优先列入裁员名单。管理层没有对录音的来源和用途提出任何质疑,名单就这样定了下来。那几个在夜班流水线上随口聊了几句抱怨话的工人,被通知走人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当时自己说话的环境里有录音设备在工作。

这件事后来被其中一个被裁掉的工人偶然间从一个还留在厂里的前同事那里听说了真相。这位工人非常气愤,他认为HR使用噪音监控系统录制的音频来作为裁员的依据是完全不合理的,侵犯了员工的基本隐私权,于是联合了几位同样被裁的工友向劳动监察部门提出了投诉。劳动监察部门介入调查后,发现工厂确实存在利用环保专用的噪音监控系统对员工进行隐蔽录音的行为,录音的使用目的超出了环保监控的正当范围。调查结果公布之后,工厂的管理层承受了相当大的舆论压力,也被要求对内部录音管理制度进行整改。这件事在当地的人力资源管理圈子里被当作一个反面教材广为讨论。

从泄密链路来看,这个事件的链条和前面的案例有些不太一样,因为这里面的信息一开始就是企业自己在记录的。第一个环节是工厂在安装噪音监控系统时没有对系统功能做严格的权限隔离设置,不同部门的用户权限没有被合理划分,HR部门获得了本不应拥有的环境录音查阅权。第二个环节是管理层默许了HR使用超出岗位职责范围的系统功能来收集内部信息,这种做法本身缺乏制度依据和程序设计。第三个环节是录音内容在没有经过被录音对象知情和同意的情况下被用作人事决策的依据,这个做法在法律和道德两个层面都存在争议。第四个环节是企业在信息使用的全过程中没有形成任何正式的决策记录和审批流程,全是部门之间私下操作完成的。

这个案例和市面上大多数录音泄密事件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不是信息从内部流向了外部,而是信息在企业内部从本不该使用的渠道中被拿来用错了地方。它对企业的警示在于,信息系统的权限管理不能只看功能够不够用,更要看什么人有什么权限、这个权限用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合理。一个用于环保监测的噪音监控系统被用来监听车间工人的私下对话并作为裁员的参考依据,这在任何正常的管理框架下都是不应该被允许的操作。建议所有安装了智能监控系统的企业,在系统上线之初就对不同岗位的权限做出严格的逻辑隔离,并且明确规定系统产生数据的用途范围和使用边界。录音设备有了监听的能力不等于你可以拿着它去收集你想要的一切信息,尤其是在涉及员工作息和生活隐私的领域,越了界再翻回来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