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工程项目中的串标围标,不是一个新鲜话题,但数字时代的串标方式比传统手段隐蔽得多。今天要说的是东京奥运会筹备期间发生在日本的一起案子——奥运场馆设计方的内部员工,把一手施工图纸翻拍后发给了建材供应商,直接触发了串标行为。

东京奥运会原定2020年举办,虽然最终推迟到了2021年,但场馆建设工作从2016年、2017年就已经全面铺开了。新国立竞技场、有明竞技场、东京水上运动中心、以及多个临时场馆,涉及的总投资超过一兆日元。其中新国立竞技场是东京奥运会的主场馆,由日本知名建筑事务所和一家国际设计联合体共同承担设计工作。为了简化表述,我们管这家设计联合体叫"东奥设计组"。

2017年年初,东奥设计组的一名初级工程师,我们叫他山田,在项目组中负责部分幕墙系统的深化设计工作。他手上掌握的是新国立竞技场幕墙系统的一部分施工详图。这些图纸包含了铝合金幕墙系统的节点大样、材料规格、安装尺寸和连接方式。

山田的一个大学同学在一家建材商社做销售,两人平时偶有联系。在一次周末的聚会中,这位同学向山田透露出,商社正在争取奥运场馆铝合金幕墙材料的供应资格,但由于不了解设计方的详细技术要求,投标报价时总是估不准。山田在同学的反复请求下,用手里的手机对着显示器上的CAD图纸拍了几张照片,通过微信类似的通讯工具发给了同学。

山田以为自己只是"帮同学一个忙"。

这些翻拍的施工图照片到了建材商社之后,被商社的销售总监和总经理看到了。图纸上的技术要求、尺寸参数、材料规格一目了然。有了这些信息,建材商社在投标时做了下面几件事情:第一,按照图纸的要求提前备料,确保中标后有充足的材料库存。第二,在投标报价时精准定价,既不报得太低少赚钱,也不报得太高被淘汰。第三,联合了另外两家关联企业进行了围标——即按照约定的价格策略分别报价,确保由商社自己的关联企业中标。

2017年4月,新国立竞技场幕墙系统的材料供应招标结果公布,中标方就是山田同学所在的那家建材商社。这个结果在同行里引起了一定程度的质疑——因为商社的报价和另外几家竞标方的报价非常接近,但又刚好低于第二名。行业内的人觉得蹊跷,向东京奥运组委会的反欺诈部门举报了。

反欺诈部门介入调查后,在商社的服务器邮件记录中发现了山田发送的图纸翻拍照片。山田本人也被传唤。他承认了因为私人关系向建材商社提供了设计图纸信息,但没有收受任何财物。商社方面也承认使用了这些图纸信息进行精准报价。

这个案子的泄密链是这样的。设计文件接触权限的失守:山田作为初级工程师,拥有施工图的查看和下载权限,公司没有对图纸访问做基于角色的严格限制。信息传输方式太随便:移动设备翻拍屏幕,通过即时通讯工具传出,公司终端监控系统完全没有捕捉到这个行为。接收方将信息用于商业运作:图纸从"参考"变成了"投标依据"。围标行为:收到图纸信息的商社进一步实施了围标操作,从信息泄露升级到了串标围标的违法行为。

这个案子让人深思的点在哪里?大型工程项目的施工图,从设计单位流转到材料供应商手里,中间的监管链条是非常脆弱的。设计方通常认为,只要不给外部的人发正式版本的图纸文件就没事,但如果员工用手机拍屏幕,这个防线就等于虚设了。对设计团队来说,数字化图纸的防泄露手段——包括屏幕水印、终端截屏监控、文件数字版权管理——在核心项目上是必要的投入。而对业主来说,招标环节的报价异常分析工具和投标方关联关系图谱,是识别围标行为的有效手段。一个小小的翻拍动作,引出的是一整条串标利益链,代价不仅仅是某一家公司的损失,而是整个奥运工程的公平性被打了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