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一个做LED照明的中山企业跟南美客户谈一个联合品牌合作。谈判团队一共有六个人,主谈人、销售经理、技术主任、翻译、法务和一名供应链专员。团队出发前开了一次简要会议,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完整的谈判资料,包括报价底价、技术授权范围和完整的成本结构。结果在谈判中途,对方的技术团队提出了一个非常刁钻的技术问题,技术主任在回答问题时不经意提到了成本结构中的一个关键数字。主谈人当场脸色就变了,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对方随后在价格谈判中一直用这个数字施压,最终中方的利润被压到了比预期低很多的程度。

这个案例很清楚地说明了一个问题:在一个团队参与的国际谈判中,信息隔离做不好,任何一名团队成员的无心之言都可能让整个谈判陷入被动。谈判团队内部的信息隔离不是不信任团队成员,而是通过制度设计来降低信息面意外泄露的概率。

信息隔离的首要步是按照最小必要原则分配信息。团队中只有需要掌握核心信息才能完成工作的人,才应该被授予完整信息的访问权限。主谈人需要掌握完整的信息才能做出谈判决策。法务需要了解法律相关的条款和背景信息。但技术主任不需要知道报价底价,供应链专员不需要知道客户关系管理的细节,翻译也不需要掌握所有的商业机密。每个人只得到他工作必需的那部分信息。

在具体操作上,谈判前可以制作三套不同版本的信息材料:一套完整版,只有主谈人和决策层能看。一套技术版,包含技术参数和性能指标,但不包含成本和定价。一套商务版,包含商务条款和合作模式,但不包含技术核心数据。不同岗位的成员只领取与本职工作相关的版本。这样即使某个成员在谈判中无意泄露出信息,泄露的范围也是有限的和可以控制的。

谈判过程中还应该建立起团队成员之间的信息交流规范。谈判期间的信息交流全部使用加密通讯工具,需要传递的信息以加密形式发送。团队成员之间的讨论要设定时间和空间的管理规则,比如每天的复盘会议在安全区域召开,不在公共场所或者对方可能的监听范围之内进行内部讨论。

团队内部在谈判期间还有一个容易出现的风险点,就是多人在同时收发的即时通讯。现在很多谈判团队在谈判期间会建立一个微信群,实时分享谈判的进展和需要讨论的问题。但微信群里的信息如果没有做安全管理,某个队员在群里的发言可能被截图转发。建议为每次国际谈判建立独立的加密聊天群组,谈判结束后立即解散群组,清空聊天记录。

谈判团队在酒店房间或者临时办公室的交流也要注意。团队成员在酒店房间讨论谈判策略时,如果房间的隔音不理想或者可能被监听,内部的讨论内容就可能被对方团队获取。在谈判期间,核心内部讨论应该在一个经过安全检查的封闭空间中进行,不使用酒店房间作为内部策略讨论的场所。

团队里的技术专家和行业顾问是信息隔离中比较特殊的角色。他们通常掌握着企业核心的技术知识和行业经验,在谈判中又经常需要开口回答技术问题。在让技术专家参与谈判之前,应该给他们做一次简短的保密培训,明确告诉他们在谈判中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技术专家回答问题之前不要急于开口,可以在纸上简单写一下要回答的要点,或者用专业术语进行包装,让对方无法提取出精确的商业价值信息。

翻译人员的信息管控同样需要重视。翻译是跨境谈判信息链条中风险最高的环节,因为翻译人员同时听到了双方的每一句话。很多企业对翻译的信息保护不够重视,觉得翻译是自家人,不会出问题。但翻译人员往往不是企业的正式员工,而是临时聘请的,对他们的背景和忠诚度的了解往往不够充分。如果翻译在另一场谈判中服务于对方的竞争对手,他掌握的信息就成为致命的隐患。

谈判团队负责人的一个关键职责是实时监控所有成员的信息释放。在谈判过程中保持一个纪律:所有团队成员在回答超出自己授权范围的问题之前,必须先向主谈人请示。主谈人授权之后才能回答。这个纪律看似有点过于谨慎,但实际执行起来效果很好。团队成员习惯了这一纪律后,就不会在面对对方的问题时临时发挥,而是知道哪些话要请示。

谈判结束后团队内部的信息回收工作也值得认真对待。谈判完毕后,每位成员手中的纸质资料要统一回收销毁,电子资料要统一删除或加密存档。谈判中的笔记由个人保留但需要按照保密文件管理的规则来存放。如果这不是一次性的谈判而是长期持续的项目,信息隔离的原则和措施需要同样长期执行。

跨境谈判团队内部的信息隔离,核心思想是让信息在团队内部的流通受到管理和约束。每一份信息的传递都应该是经过授权和记录控制的,而不是自由流向每一位团队成员。这样做可能稍微增加了团队协作的成本,但在保护核心信息方面,这种付出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