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在一家跑腿平台上接单，每天穿梭在各个小区之间取送东西。他干这行快两年了，对片区内一些老客户的单子闭着眼睛都能接。其中有个客户让他印象深刻——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几乎每周末都会下一单代买超市日用品。牛奶、鸡蛋、纸巾、儿童牙膏、洗衣液，清单上的东西非常固定。偶尔会有几个例外，比如买过两次退烧药和止咳糖浆，买过一次鲜花和蛋糕。这些订单信息在阿杰的手机上都能看到：客户的姓名、手机号、配送地址、代买清单、下单时间。一开始他也没觉得这些信息有什么用。后来一个做装修业务的朋友请他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新的装修需求，说可以给提成。阿杰这才开始重新看这些数据。他那位客户——就称她为林姐吧——的配送地址是一个中档小区的三居室。从代买清单的内容来看，家里有小孩，因为长期在买儿童牙刷和儿童沐浴露。偶尔买老年钙片，推测家里可能有老人同住。纸巾和洗衣液的购买频率推算家里人口大概是三到四口。林姐自己可能全职或者在家办公，因为下单时间多数是工作日的上午和下午，而不是晚上。阿杰把这些分析结果告诉了做装修的朋友，朋友觉得非常有用——能精确判断一个家庭的收入水平、居住面积、家庭成员结构，而且地址和联系方式都是现成的。于是阿杰开始系统性地整理自己手里那些老客户的订单数据，按照"有小孩""独居""老人同住""养宠物"这些标签分类，然后打包卖给了几家公司，包括装修公司、房产中介、甚至儿童培训机构的销售。一个客户的完整数据阿杰卖几十块钱，他一共卖了两三百个客户的数据，前前后后赚了一万多。
这起事件的泄密链条藏得很深，因为跑腿平台的订单系统设计本身就是为了效率，不是为了隐私保护。第一个环节是跑腿员能接触到的数据范围太广。跑腿员接单后，用户的姓名、电话号码、地址、购买清单全部显示在App里。而且这些信息不仅是"送到"那一刻有用，订单完成后，历史订单在跑腿员的接单记录里还能查到。平台并没有在订单完成后自动隐藏用户的联系方式。第二个环节是订单数据中的行为画像。单个订单看不出什么，但三个月以上的连续订单就是一份非常详细的家庭生活报告。买什么牌子的奶粉能判断小孩的年龄段，买不买猫粮狗粮能判断有没有宠物，买什么样的食材能推断饮食习惯和生活方式，配送时间能判断作息规律。这些信息被有心人整理出来，就形成了完整的家庭画像。第三个环节是数据变现的灰色市场。装修公司、房产中介、教培机构对这种精准客户名单的求购需求一直存在。他们不需要大数据平台，不需要API接口，只需要一个在工作中能接触到这些信息的人，用最直接的方式把数据导出来。跑腿员、快递员、外卖员、保洁员，这些岗位的人员都能接触到用户的核心个人信息，而他们中的一小部分人在利益的诱惑下就会走上这条路。第四个环节是监管的盲区。跑腿平台要求注册时实名认证，但对跑腿员如何使用接单过程中获取的用户信息没有约束力。平台后台能看到谁查看了哪些订单，但无法限制跑腿员把信息记在脑子里之后再转手卖出去。这种情况下，平台能做的其实非常有限。
这个案例指向的问题其实比单个事件更让人不安。我们平时跑腿、叫外卖、收快递，留地址和电话的时候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需要这些信息才能把东西送到手里。但我们很少去想，这些信息在送到之后会流向哪里。对于经常使用跑腿服务、外卖服务和快递服务的人来说，有几点可以留意。第一，收件地址可以适当模糊。比如写到小区门口或者快递柜，而不是精确到门牌号。第二，平台上的昵称和真实姓名不一定非要一致，有些场合用化名就可以。第三，如果发现被骚扰或者被精准推销，可以查一下自己的信息是不是被泄露了——比如接到装修公司电话问"您家是不是最近要装修"，那你的住址和户型信息很可能已经被卖掉了。第四，国家对个人信息保护的法律法规越来越完善，如果发现自己的信息被非法交易，可以向网信部门举报。跑腿员利用职务之便出售用户信息属于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严重的可以追究刑事责任。便利不能以牺牲隐私为代价，这个边界需要我们一起来守住。
